本报记者 迟宇宙 北京报道
用友的确幸运,就像外界描述的那样,是中关村里运气最好的一个公司。王文京只做了两年,便将用友变成了中国财务软件市场的老大。当各路英雄粉墨登场、鸣锣下课的时候,人们惊讶地发现,始终站在舞台中间的那个,竟然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访问者:用友一直比较顺利,没有经过大的波折,是什么原因呢?
王文京:我从1988年开始创业,那种大的社会背景和政策背景还是比较好的,所以我们中间不会因为大背景因素受到波折。另外跟我们的经营理念有关系,我们强调立足长远共同发展,希望很多事儿立足长远去对待和把握,而不只是看到当前。
我们还强调持续创新均衡发展,不只是创新,还要均衡发展,企业各个经营要素,研发、市场、服务、资本运作、内部管理要配合发展;要多项管理,不能单项管理。我们的财务软件经过几个时期的变化,包括技术的、产品的、市场的,然后转到ERP,然后又转到管理和科技,一直在不断地调整自己。
还有就是我们比较专注经营,没搞多元化。我们一直专注于管理软件这个领域,然后不断发展,这样风险会小一些。
事实上王文京也曾试图去搞多元化,只是他不幸地失败了。那是1990年代初的事,正是万千大军下海南的时候。已经挣了些钱的王文京经受不住诱惑,攥着手中的钞票也随着冯仑六兄弟的脚步去了海南。他也希望自己能够在酒店业和房地产业捞上一笔,不幸的是泡沫很快破灭了。很多年轻的富豪倾家荡产,其中有一个叫李书福的,他后来改行做了汽车;还有一个叫李成儒的,他现在是一位有名的演员。在泡沫快要破灭的时候,王文京嗅到了风险的味道,他收了手,决心从此不再涉足软件之外的任何行业。
除了王文京自己,没有人知道他在海南的泡沫大潮中到底赔了多少,他只是告诉外界用友和他自己都“没有伤筋动骨”。然而创伤已经存在,幸运的是他得到的东西远远超过了创伤。他学会了如何专注于软件行业。
诱惑持续不断地出现。在经历了柳传志、杨元庆、王文京两代企业家之后,中关村来了一批“海龟”,他们是第三代。他们导演了一场大戏。互联网大潮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一个草台班子,一个戏剧故事,一笔风险投资,一个神话传说,一批有钱人……就像是几年前的海南泡沫一样,很多人又开始了自己近乎疯狂的梦想,直到“互联网的冬天”出现。倒下的再没人站起来,挺过来的变成了商业领袖。
王文京目睹了这一切。这一次他没有被蛊惑。他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旁观者,大潮来临的时候他可以去“赶海”,泡沫退潮的时候他可以站在潮头观风景。别人从潮流中看到了成功和失败,看到了成王败寇,他则看到了大时代的节奏和规律。
“几年前我写过一篇文章,说的是中关村经历了三级跳,其实是说中关村从1980年代、1990年代到2000年代的三个发展阶段。第一阶段是核心,是体制创新,是打破旧的体制民营民办。那时候公司都是小公司,中心就是电子一条街。1990年代开始产业化,一些小公司慢慢变成全国性公司了,中心转移到了上地。2000年之后又进入了国际化阶段,一些世界级的公司会脱颖而出。”
“但是今天真正做成世界级的公司太少了。”有人说。
他回答道:“这跟整个时代环境有关系。其实从第一阶段到第二阶段,从第二阶段到第三阶段都是一个大浪淘沙的过程,或者说像鲤鱼跳龙门。从一个区域公司变成全国性公司的这一跳,很多公司已经被筛了下去;从全国性公司变成世界级公司,这一跳又筛去了很多企业。”
倒下的都是先驱,留下来的都是精英。王文京留了下来,他希望自己的公司最终成为世界级公司,他希望自己最终变成精英而不是先驱。事实证明,直到今天,他干得还算不错。
有一次一个访问者问他:“你认为企业家最重要的标志是什么?”他说:“企业经营者不等于企业家,企业经营者里面实际上只有小部分成为企业家,我认为现在还算不上企业家,这绝对不是我谦虚,在我看来企业家要有更高的标准,‘家’与‘经营者’有很大的差别。我觉得企业家起码要有企业家意识,更重要的是要有企业家的精神。企业家精神是什么?我也不能完全说清楚,但是我觉得成为企业家一定要有一个特定的精神境界。”
还有一次他们问“王文京的风格”,这使他感到了困惑。“让我站在一个局外的角度看王文京是什么人,我真的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这个问题,所以说不清楚,但我知道我是一个做企业的,”他说,“至于说我到底是哪个风格,我自己确实没有做过一个分析和判断。我听很多人说我少年老成,我自己没有感到,我认为我很正常,一直就是如此,感觉也不是太好,但是别人老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
作为大时代造就的商业领袖,王文京一直对当下这个时代心存感激。他说:“我所有的梦都是这个时代帮我实现的。我必须感谢这个时代。”他相信自己是被时代偶然间选中的。“我很庆幸赶上了好时代,选择了一个很好的方向,也很庆幸因为这样一个时代,因为中国的发展,给了我们很多发展的机会、环境。跟父辈比较我是幸运的,也许还可以跟下一辈比较,他们没赶上这个时代——中国经济发展最快的这几十年,我们正好赶上,而且是在一个最好的年龄段赶上。”
恰好因为这样一个时代,王文京才有了更多的野心。他希望自己的公司变成像日本的三菱和索尼以及韩国三星一样的公司。他知道这需要时间,但他既然创造出过奇迹,就没有丝毫理由放弃。他一直谨小慎微地避免成为先驱。他一直在提醒自己——留下来。
对于王文京和用友来说,对于全世界做软件的公司来说,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变得像微软一样杰出。他们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不只是钱。他们需要梦想,也需要人才。
“不是说有资本就可以做一切事,资本优势就是压倒的优势,对于一个软件公司而言,更重要的还是人。现在不乏有这样的企业,它有很多钱,也想投资做软件,但是如果没有合适的人一样做不成。”王文京说,“在美国同样有钱的不会就只有微软这几家公司,而且微软开始真没有多少钱,但微软只有一个。”
心灵史
今天的用友已经变成了一家大公司,王文京也变成了中国的一个巨富。很多人都在设想,如果有一天他放下用友,他最想去做什么呢?他会将自己的时间放在喜爱的网球上面吗?
“我自己是有想法的,我会选择一个自己感兴趣的方向去做研究,我会做一点研究。”他说,“而且我会选一个休闲农场这样一个环境去搞一点研究,就是说有一个跟你在大城市节奏、氛围完全不一样的环境。我会更换一个环境去做一件在另外一个阶段下想做的事儿。”
村庄一直是王文京无法放弃的向往。他从村庄走到中国最大的城市,但是他的根却留在村庄里。“到时候我想找个小地方,海边,或者在山村,种花、劳动、读书,再把这些年的经历写个书……”
没有人知道这样一个王文京是否更接近真实,但是对于更多人来说,王文京只是一个符号。他代表的是一个财富的神话,一个时代造就的奇迹。他是一个路标,而不是一个风向标。
访问者:当你变成时代偶像和财富领袖,经历过各种各样的故事后,今天回过头来看,自己最想成为的那种人是什么样子?
王文京:可能在每个阶段不太一样。每个人小时候想过要成为一种什么样的人,长大了又可能有不一样的目标和方向,年龄再大一些可能又不一样。我记得中学的时候有一个梦想是做新华社记者。到了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因为学的是财经,一些成功企业家的故事对我影响很大,所以也在逐渐改变自己的方向和目标。那时候想,如果日后有可能从事实业,往一个企业家的方向发展也是蛮好的。
从1988年下定决心下海创办企业一直到现在,这个目标始终没有改变。我一直希望自己成为在某个领域里有所建树、有所成就的一个实业家。也许当我老了,想法可能会不一样,但至少现在我还没有改变。
访问者:你很幸运,现在做的事情正好是年轻时候想去做的。很多人现在做的事情是跟自己的梦想背道而驰。比如说很多人想成为画家,但是最终他成为了一个律师。
王文京:他其实可以在做律师职业的同时继续从事绘画这个艺术。我觉得是可以的。他可以同时发展。你比如说律师可以是谋生之道,画画可以作为自己的爱好。你要真正想成为画家的话,谋生已经不成为问题,因为思考的已经不再是谋生这个层次了。很多人一直浑浑噩噩,自己也没搞清楚到底想要什么,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访问者:这样浑浑噩噩的人挺多的,真正想明白的人很少。
王文京:这可能也是一种选择吧,我就想这么过,这也是一种状态。他如果不想这么过,比如说他对自己这种精神很不满意,他想改变,他就应该去改变;如果不改变的话,是比较遗憾的。但是他自己如果没觉得不满意,觉得挺满足,那也没什么,这个状态也挺好的。我觉得比较幸福的人应该是在法律范围内做自己想做的事儿,比较不幸的是自己想做的事儿没有去做,比较遗憾的是自己想做的事儿没有做成。但是最不幸的就是自己想做的事儿是没有去做。这三个状态是不一样的。
访问者:我们回过头来看你1988年去做公司,一直做到今天,它应不应该算是一件比较幸福的事?
王文京:至少在中国、在这个时代选择做公司,是很幸运的一件事儿,因为正好中国处于改革开放、社会转型这样一个时期,正好呼唤企业家和实业家的出现。在这个时候选择做这样一件事儿,既符合整个时代的潮流,也符合整个中国社会的需求。中国正在从原来那种停滞的社会状态向工商经济社会转型,你的机会会多一些,改变会多一些,挑战会多一些,这非常有意思。之前已经经过了20年,之后至少还有20年,这40年将是整个中国社会发展最快的时期,从整个中国历史上回过头来看也是一个百年不遇、千年不遇的时期。
访问者:这有点像香港电视剧《大时代》的那种感觉。今天我们回过头来看1980年代、1990年代的一些资料,尤其是中关村那些资料,同样很激动人心。中国IT业的中坚力量,我们今天看来,差不多都是1988年出现在中关村的。
王文京:蛮有意思的。中关村有几拨,1984年是最早的一拨。从华夏硅谷的陈春先到柳总他们,都是文革前的大学毕业生。他们先是在政府或科学院研究所工作了几十年了,突然有一个机会让他们出来创业,他们就爆发了。到了1988年,像我和杨元庆这样一些人基本上都是文革后上的大学,工作或读研究生几年出来,就变成了第二批。再到后来,中关村出现了“海归派”,他们是第三批。
访问者:从第一代中关村企业家,跨越到第二代,事实上只用了几年的时间。
王文京:对。这个有历史原因,因为第一代企业家只有到1980年代之后才可以创业,1960年代的时候是不可能创业的,要不然他们1960年代就开始创业了。等第一代人创业的时候,第二代人已经大学毕业工作好几年了,他们正好有这样一个机会。这是历史因素造成的。
访问者:我个人感觉第一代人属于生命力极其顽强的那种人,是经过无数次淘汰之后剩下来的人。至于第二代、第三代其实都是接受过比较严格的训练的。
王文京:第一代人他是老大学生,他的专业训练应该是没问题的,至于商业训练,其实严格来说第二代人也没经过什么特别训练。我们开始学财经不像今天有什么MBA、EMBA。至于我自己,因为是学财经的,相对来讲好一点。
访问者:可是第一代人连一个基本的商业环境的熏陶都没有。
王文京:你说的对。所以比较起来他们更不容易。他们完全在那样一个计划经济的体制下走出来,反差是很大的。他们真的很不容易。
访问者:现在我们回过头来看,你已经从一个小伙子慢慢人到中年。如果你在照镜子你觉得跟你想像中的那个王文京像吗?
王文京:我没这么去照镜子,没有这么审视过自己。我想基本上跟原来的自己还是差不多的。我倒觉得人总是可能会有变化的,你年轻的时候肯定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小伙子的时候是小伙子的样子,你到中年的时候也会是中年的样子,这个要顺其自然。如果说从精神面貌上去看自己,是不是所期待的那个人,从我来讲,我感觉基本差不多。
访问者:这么多年来很多人做企业慢慢做得麻木了,个人生活也慢慢变得麻木起来。你是如何保持活力和觉察力的?
王文京:我觉得有三点可能是蛮重要的,第一是保持跟客户的接触;第二是保持跟员工的接触;第三是保持跟其他企业负责人的接触。除此之外,你要有一些阅读,掌握一些专业的和社会的动态信息。
访问者:在做企业将近20年来的过程当中肯定会遇到自己心里面并不愿意去做却不得不去做的很多事情,内心里面的矛盾怎么来调和呢?
王文京:还好吧,这方面这种精神压力我觉得很少。可能跟我们这个领域有关系。
访问者:你觉得你和你的公司现在最迫在眉睫的问题是什么?
王文京:个人好像没有迫在眉睫的事儿。至于公司,我们现在主要任务就是怎样把公司从现在这样的水平和规模发展到世界级的软件企业。这是现在我们最核心的一个问题。
访问者:每一个成功的企业都能够给企业家带来财富、声望和人生经历,用友除了带给你这些之外,还带给你什么?
王文京:跟客户的关系和优秀的团队。另外就是在每个阶段可以有梦想,然后经过你的努力追求,最后把它实现。成就梦想的这种感觉是蛮好的。你在做企业的时候,是可以成就梦想的。这种心灵方面的快乐很重要。
譬如这个公司2001年的上市。因为上市是我们很多年的追求,那几年也是很兴奋的。5月18日那天我们挂牌,股价很高,到了100块,但好像自己心里面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也是蛮平静的。因为梦想已经实现了,又要转到另外一个梦想去了。有时候想人要没有梦想的话,生活又会进入怎样一种状态呢?有意识的那种和无意识的那种内心的平静还是差别很大。
访问者:你怎么看商业和商人?
王文京:企业做了这些年之后,我有一个蛮深切的感受,那就是怎么看待商业和商人。其实所谓商业,它是整个社会事业的一个组成部分,它只不过采取了我们今天叫做商业或者企业这样一种方式。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呢?因为这种方式是效率最高的。商人就是用这种机制去从事社会事业的人。有的人说商人追逐利润,我觉得并不完全对。商人确实按照逐利的原则运作,但这并不是他最终的目的和结果。最终的结果是他在追逐利润过程中做成了一项社会事业,而且所有成功的企业都有一个共同特征,那就是在它所处的时代为这个社会创造了巨大的社会价值,因此它成功了。
反过来说,如果它不这样,即便能成功也是一时的,不可能持续成功。为什么GE现在成为全球最大的公司?那是因为当年爱迪生的电灯泡造福了全世界,给人类带来了巨大的福祉。福特汽车当年那么成功,是因为它确实改变了人的交通的方式,带来了社会便利。还有国内的联想把电脑普及到全中国的家庭,海尔让众多家庭生活方式改变,因为这些,他们的商业才能够成功。我们做管理软件,只要能为中国尽可能多企业机构的现代化有所贡献的话,那么我们公司的商业一定是成功的。
访问者:这是用友和你为这个国家所提供的最大价值吗?
王文京:我们会因此感觉到很有意义。比如说我们今天给那么多中国企业改进管理、提升效率,实际上也是对中国的一个贡献。我们用这种方式来帮助中国企业,我们做的事儿也是整个中国企业进步的一个组成部分。这么想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做企业其实是蛮有意思的。
这是感性的事儿,它有一种愉悦感在里面。而且这个不光对我个人,对我们很多员工来讲也是这样。
访问者:很多人会感受他付出的快乐远远超过奢华的快乐,比如像比尔·盖茨他们捐赠时的满足。
王文京:实际上任何一个人即使再奢华都是有限的,如果他的商业做得极其成功的话,他个人的这种耗费一定远远低于他的财富,最后这些东西还是要归于社会。真正的享受是在一个创办发展企业过程之中,基于你自己的一些想法和行动,用一种方式、一种思想去参与社会,对这个社会的进步有所推动和贡献。我觉得这是最大的一个价值。在这个过程中,将企业做好是首要的社会责任。
今天的用友正按照王文京为它设计的轨道运行。今天的王文京正依照他内心的召唤活着。当他的故事外放的时候,他的人生经历就如同那些19世纪的美国企业家白手起家的故事,它们甚至比小说描写得更激动人心;当他的内心聚敛的时候,他只是一个热爱当下生活、对未来充满期许的普通人。尽管他已经从原来的卑贱登上了成功的阶梯,得到了巨大的财富,但他的内心依旧清澈澄明。一颗赤子之心。未来一定会有人这样评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