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缘牢不可破,家庭不堪一击
1993年秋,张晓刚从北京回到昆明老家,重新思考他在绘画风格上应该作出的改变。他发现了一套家藏的老照片,大时代背景下的小家庭,是不是可以作为一系列以“文革”为背景的创作素材?
在逐渐摸索中他找到了一条自己的路,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要出东西了”,似乎是某种更为强大的意志抓住他作为一件表达的工具。为了达到想要的效果,他花了两年时间专门研究技法,把背景降到最低,把色彩降到最低,把一切学院教给他的东西降到最低。
他发现他是给自己找了个苦差使——按照他的画法,每一幅画他都必须画三到四遍以上,一层干了,画另一层。“我是一个追求原作感的画家,我一定要让人看了我的原作,觉得看印刷品不过瘾。”
张晓刚似乎永远也画不出阳光明媚的画来,他甚至不会画微笑的人,只画过一对微笑着的情人,但画这幅画的过程让他无比别扭。他的性格决定了他的艺术作品永远是阴性和忧郁的。后来的《血缘大家庭》系列、《同志》以及《记忆与失忆》等系列,无一不是阴性气质贯穿始终。那些似乎是斑驳老照片中的人物,拥有被时代整齐划一了的外型、衣着和表情,那些单眼皮的眼睛,眼仁微微凸起,冷漠而警觉,神态游移。
“我就像家里的一个多余的人,他们根本不需要我。下乡的时候,临走前,我爸给我哥10元,只给我5元,哥哥分一些钱给我,我爸还跟他说:‘别给他,他又会乱花。’我每次从乡下回家,一定要背一袋米回来,快吃完的时候,我爸就会跟我说:‘米吃完了,你该走了。’如果我不带口粮回去,他会说:‘我们怎么养得起你?’所以,我从小就没有家的感觉,下乡让我精神愉快,我觉得我自由了,能够靠劳动挣钱养活自己,
离家越远越好。”
曾经有一个法国人对张晓刚说,感觉他是一个“卡夫卡式的艺术家”,张晓刚问他为什么,法国人掰着手指给出了几点理由:比较关注私密性;向内,相对地封闭自己;关注的都是个人的感觉,而且是不太正常的感觉;都有幻想的成分;都是日记式的表述方式,写什么都是我我我,而不是他他他。“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而且我也很喜欢卡夫卡。”
1999年与唐蕾离婚后,他拎了个包从成都来到北京,41岁换个城市重新租房过单身汉的生活。上午睡觉,下午画画,晚上跟朋友们碰面、喝酒。之后的8年里,他搬了好几次家,还是没找到扎根北京的感觉,他说:我是一条野狗。
一次在重庆,他跟方力均、王广义一起办讲座,学生问他,对血缘和家庭怎么看,他脱口而出:血缘牢不可破,家庭不堪一击。
是的,掌握了血缘与家庭,就掌握了张晓刚的主线。他的画里永远都有父母隐约浮现的面孔,他的工作室里贴着女儿欢欢从小到大的照片,她是他刚开始画婴儿的模特,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女儿13岁出画册《家有小狗》,他欢喜地为她写序言,并暗自得意孩子继承了他的禀赋。他办公桌上的烟缸,是一只张开的大手,每个手指头上都刻着不同表情的人脸。女儿小的时候,他常把自己的手指头画上哭笑各异的人脸,他的大手就成了女儿的玩具。
“女儿有心,她还记得。”女儿大了,看见这样的烟缸,忆起儿时的游戏,就买下来,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