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藥是中國最早發明的,而我國將火藥用於軍事火器的時間也比外國早,但從十六世紀以降,我國的火器、火藥都落於外國之後。筆者以為其原因也是我國迄今科技不振原因的一部分,現分析檢討如下:
一、從技術上來看。知道如何製火藥,並不表示就能製火藥,因為製造火藥必須有原料。北宋末年抗金時很少利用火器的原因之一,可能就是由於生產硫、硝的地區(今山西)已被金人佔據。又如前面所提到的「灰砲」,據「老學庵筆記」:「(水寇)欲效官軍為之,則俚責o窯戶,不能造也,遂大敗。」
再者,火器的利用不是只靠有火藥就夠了,其他方面的配合像發射方法,更是重要。我國古代可能是因為「力學」方面不如外國,舊式石砲的威力一直趕不上外國。希臘人在約西元前200年已能投射40公斤的石塊,西元1304年的阿拉伯人(馬莫洛克王朝)能將200公斤的砲彈發射約3公里遠,無怪乎亦思馬因替元人製造能發射一百五十斤(約75公斤)石塊的砲,就能攻下襄陽和樊城。故知火器之發展就像其他的科技一樣,是需要多方面的配合。只顧其本身是不會有多大成就的。
二、政治上的不修明是造成火器發展緩慢的一主要原因。宋神宗熙寧五年,「王雱上疏曰:……方今外禦邊患,內虞盜伲煜職q課弓弩,甲冑入充武庫者以千萬數,乃無一堅好精利實可為備者。臣觀諸州作院兵匠乏少,至拘市人以備役,所作之器,但形式而已。武庫之吏,計其多寡之數而藏之,未嘗責其實用,故所積雖多,大抵敝惡。……聞今武庫太祖時弓尚有如新者,而近世所造往往不可用。」(宋史兵志卷一九七)可見雖有設備、編制(廣備攻城作,作院)只是虛有其表,不能有所作為。靖康元年閏十一月金軍圍汴,石茂良建議用火箭、蒺砲、金汁砲、應砲禦敵,「三朝北盟會編」說是「惜乎為副將張宗顏怯懦誤事,計欲行而少沮」(卷六十八),其實可能是武庫裡根本沒有這些火器。
明代政治亦極腐敗,嘉靖初期仿造成功的「佛郎機」砲,過了不到五十年,鑄法已失傳。當時還有性能原應很好的「夾把鎗」,又名「快鎗」,也因為製造的人不認真,「不過捲成鐵筒而已」。故知若是上下為政者都在欺瞞敷衍,火器及其他與國家利益有關的科技想獲得正常的發展,恐是不可能的。
三、傳統觀念的阻礙。年代較為古老的民族,常會過分珍視其傳統。不獨中國如此,外國也一樣,古代阿拉伯人就一直有拒用火器的觀念。我國到了清季,雖知砲火的重要,但卻無所改進,其原因之一就是滿人的傳統戰法是以騎射為主。例如康熙三十八年聖祖南巡時,三月在杭州,四月在江寧(今南京)「上幸演武場,親率諸皇子射。上親射二次,發矢皆中。又命十五善射硬弓侍衛等射,次命官兵校馬步射」(清聖祖實錄卷一九二、一九三)。雍正年間潮州總兵尚瀠說:「兵丁內之鎗砲手,宜乎以進身之階也。查軍中鎗砲之用,可以致遠,故軍營火器從來最重,今行伍內拔補把總,惟取弓箭,而鎗砲手每不得與。臣歷任浙閩,見營兵因弓箭生疏,改調鎗砲,則人人共恥,甚至甘棄其糧而不食,粵省亦然,總因無上進之階也。」由於政府太重視傳統的弓箭,連兵士都不願做鎗砲手,鎗砲那會進步?故因囿於傳統,而在政策實施上有所偏差,火器就比西方列強愈來愈落後了。
四、中國人的自滿心理是科技不能發達的另一主要原因。「知足常樂」是中國自古的傳統思想,唐宋以後像王梵志詩「他人騎大馬,我獨跨驢子,回顧擔柴漢,心中較些子」,這種安於現狀的心理更是普遍。就生活享受方面來說,「知足」可能是好的,但對於科學技術的發明卻成為一大阻力。對現狀滿意,就不會有進步,相對於別人的進步,就等於自己落後了。明代初期,我國的火器已較外國落後,但並不覺悟,以為向外國仿照或學成後就夠了。明思宗曾對臣屬說:「火器是中國長技(湯)若望比不得外夷」,可謂大言不慚。可嘆這種心理至今尚很流行,幾年前有人在我國東北掘出了清康熙十五年(西元1676年)所鑄的「神威無敵大將軍」銅砲,這明明是南懷仁督造的,可是那些考古家卻自炫為「中國自製」,如果把這種由外國人「技術指導」的產品就當做「國貨」而自滿,筆者敢斷言我國的科技將永遠落於人後。
火器與國防力量
近來有人根據李約瑟的說法,認為宋朝國力極弱但科技很發達,宋祚能延續多年的原因是靠科技(武器),而不是靠宋人的民族正氣。其實不然,雖有武器但政治不修,領導乏人,依然無用。前面已說明北宋可能並未真正製造過多少有用的火器。靖康之難,金人攻城之砲多為宋軍原有,「靖康要錄」卷十三:「秋末,上命(李)彀閱兵劉家寺,彀因取兵器,砲坐,砲石置寺中,不知數,至是盡為儆谩梗魂愐帯赋皟L言後序」也說:「九月按砲於封丘門外,大砲數百座皆在門外,敵至不收,遂為金人所得,咸為攻城之具」;「明史兵志」卷九十二:「及流寇犯闕,三大營兵不戰而潰,鎗砲皆為儆校从靡怨コ恰梗梢娬胃瘮。娦臏o散,武器也無濟於事。當然,武器是不能缺少的,可是領導人的能力及士氣更為重要。陳規在上述文中繼續說:「規以為城破亦不在此,有善守者,假使更資砲數百座,亦必無害,在於禦砲之術善不善也」,所以他守德安,金人始終無法攻下。
虞允文釆石之戰,更是一個好例子。宋高宗紹興三十一年金主亮南侵,宋將王權一路潰退,虞允文只是參值纳矸郑谔鎿Q王權的主帥還未到時,見事急就斷然招集散兵,鼓舞士氣一戰成功。霹靂砲及海鰍船(一種衝撞式的小船)固然重要,「人」的因素更為重要。
北宋的火器比金人強但亡於金,南宋及金的武器也都比元優越,但也都亡於元。明朝的西洋巨砲擊敗過幾次滿清,有人認為天啟六年(西元1626年)寧遠之戰,清太祖努爾哈赤且因受傷而半年後死(稻葉山君:清朝全史),但明亦亡於清。南明桂王全家信奉天主教,由傳教士畢方濟製西洋大砲並募葡兵抗清,沒有幾年也為吳三桂所滅。馮家昇說得好:「優越的武器只能在某些場合起一定的作用,但就全局來說,它起不了決定性的作用」。
因此可以說,火藥火器是因為國防軍事的需要而得到發展,但是一個國家的國防力量卻並不只靠武器,而且火藥火器必須不斷改進革新,管理指揮也須得人,才能真正發揮其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