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加州这个“忘却”的文化氛围中，却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例外，加州从未容许它从记忆中溜走。这就是1906年4月18日（100年前的一个星期二）早晨5点12分发生的旧金山大地震。地震中形成的圣安德里斯断层影响到加利福尼亚北部的大多城市，它所引起的那场大火整整烧了3天，将整个旧金山——当时美国西部最为繁华的都市——夷为平地。
这么一群能把忘却当作本能的人，为何还会让这场地震在他们的脑中久久挥之不去？在我看来（实际也是如此），原因在于加州的“创世神话”——有关当代加州人诞生之地的传说。
地震，让加州人忽然意识到“大陆到了加州这儿就不够用了”。对于自然这个东西，加州开始不知道如何去掌控，只能惴惴不安地与其共处，静候下一场火灾、洪水或者是地震来扰乱加州原本平静的生活。
从这个意义上讲，旧金山大地震可以理解为加州内心恐惧的一面镜子——它是最为恐怖的一个，是不久的将来即将发生的一次梦魇，是加州人预见即将到来的一场灾难（即将到来？似乎比预期的要晚一些）。那一摞摞的证明文件，让这场噩梦变得更为真实。那一组组触目惊心的震后照片，让加州不得不去正视这场名副其实的现代灾难，也是加州所能认识的第一场灾难。
那一幕幕景象让人深感恐惧：烧毁的建筑残骸，夷为平地的邻家小院。顷刻之间，这一切就发生了，你的脑中还能清楚地记着当初走进去的感觉。但是历史就是历史，它遵循着自己的遗忘规律，过去总是会被现在一点点地吞噬掉。
人们为了忘却所做的一切努力，莫过于对于地震和城市毁灭两者之间关系的矢口否认，无非是硬要把那场大火说成是一场普通的火灾。如今，人们又开始热衷于文字游戏，给这场灾难重新定义，尽可能把它说得稀松平常，尽可能让每个人都能接受。《洛杉矶时报》还为此辩解道：“太平洋沿岸的地震（直至1906年）所造成的人员伤亡以及财产损失加在一起，都不及美国中西部一场普通的龙卷风或者是气旋所带来的损失。”与此相应，旧金山也被誉为在废墟上建起的一座完美之城——但废墟又恰巧证实着一座城市的灭亡。
单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要想不愤世嫉俗都很难。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都是旧金山那些商界领袖和政治领导的精心策划，他们不过是为了投资、金钱的问题担忧。不过与此同时，他们还会让你产生一系列其他联想，重新去审视加利福尼亚，并以此来了解加州自身的生活状态。与其说加州是在否认历史，不如说这是一种蓄意的淡漠，一种泰然处之的姿态。“听旧金山人讲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地震和火灾的故事，”大卫·怀亚特在他的《五次火灾：种族、灾难以及加州的重塑》一书中写道，“你会感觉他们一边在冷眼旁观自己城市的毁灭，一边还要表现得漫不经心。”
假若你稍作推断，你就可以从加州人的精神世界中体味到这种处世态度。面临着基础设施、人口、移民和教育等一系列问题——还有自然灾害的不断威胁，他们都能始终如一地做到只顾眼前。这一点，不管是从霍华德·贾维斯的《第13 号法案》(Proposition 13，1978 年加利福尼亚的一次税制改革)，还是从2003年的那次罢免选举（recallelection，全美只有加州实行这项法律），你都可以看出来。
这一切最终还是要归咎于这个“忘却”的文化氛围，荒谬的是，它的根源却是旧金山地震。对于一个顷刻间就能变为平地的地方，历史究竟有何意义可言？假若意义本身都需要借助于加州这个瞬息万变的生存地貌才能得以诠释，加州又如何从中发现意义？
加利福尼亚漠视历史，加州会把过去放在忘却和纪念的临界点上，等待着契机重新开始。对于这一点，我不想再在上面大做文章。但是我相信，这一比喻能够继续保持贴切，无论是从物理学还是社会学的角度，都跟这场灾难不无关系。
假如你能看一眼1906年地震发生之前的旧金山，就会对它的史前历史有所了解——那是一个维多利亚女王统治时期走在时代前端的社会。直至旧金山遭遇那场地震的可怕洗劫之后，加利福尼亚人才开始觉得历史就像脚下的土地一样，是可以重塑的。加州身上所发生的以及即将要发生的，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加州自己如何看待自己。
（Latwp授权刊登兰峰编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