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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剧场:即兴与互动的新剧场体验

 
一出没有情节的戏,一群不是演员的演员,超现实剧《黑洞·结局》不再是传统意义上戏剧完美的呈现,而是以肢体语言来表达和沟通,残障人士的参与更让观众感觉震撼

 
这是一群特殊的演员队伍——有年迈的全盲者,有智障女孩,也有着近20年表演经验的“资深”业余演员。

这些人汇集在同一个舞台,会是什么情景?


  1月底,上海海上剧场上演的超现实剧《黑洞·结局》中,这样一支队伍以即兴的表演方式,为观众带来一场互动的全新剧场体验。

  漆黑中,白灰和细沙从舞台上空坠落。舞台灯光亮起时,横七竖八躺在台上的六个人开始缓缓爬动并呻吟。从每个蠕动的肢体上,你可以感受到森冷的绝望和痛感交织在一起。

  在盲人带领众人寻找新世界的一幕中,衣衫褴褛的演员们踩在石头上前行,每个人赤裸的双足踏在坚硬的石块上一点点试探,不时踩滑。而智障演员则会偶尔出神,忘记台词,忘记滚爬的路线和方式,需要身边演员的提醒和帮助。在这场表演中,盲者、智障者和健全者们达到了真实的互助。在寻找到“新世界”的一幕中,演员们尖叫着冲进观众席,把观众拉上舞台一起拥抱、狂呼。如此即兴的表演,让习惯了传统戏剧形式的观众们不免有些错愕。

  《黑洞·结局》的艺术总监汤时康将这出戏定义为“行动剧场”——它是即兴戏剧,没有程序的规范,“行动剧场”里的形体、时间、空间是靠演员自身形成,是自己的感情表达。


行动剧场,表达而非表演

  在《黑洞·结局》里,你看不到具体的情节,听不到明晰的台词。人的欲望、绝望和希望,都通过演员即兴的肢体语言来传达,导演和编剧在剧中的身份不甚明显。

  该剧编剧赵川认为,自己的剧本不过是给演员们提供了一个话题,“这样的戏不是做出来的,演员们的即兴表演是很真实的,表演的是他们自己,他们只是利用剧本跟台下的人沟通和交流。”

  这种戏剧形式在中国舞台上比较少见,但在西方却是由来已久。德国著名导演法斯宾德早在1967年就参加了一个由戏剧学校的年轻演员们组成的团体,在他们的行动剧场中,法斯宾德一人担任导演、演员、编剧等多重职务。上世纪80年代,作为台湾小剧场运动主要干将的王墨林到日本求学时,也接触到行动剧场。1991年起,王墨林就用“身体气象馆”的名号,参与和制作很多剧场活动。近几年,他开始在自己的剧场里启用智障和盲人演员作为他的表达载体。

  行动剧场的每一场演出都打破着传统导演的安排,演员现场的情绪就是表演的剧本,每个人都可以随兴发挥。《黑洞·结局》在上海的演出版本跟之前在香港、台湾的演出全然不同,海上剧院的三场演出也都独一无二。演员们在场上自由控制演出时间的长短,每一场都在挖掘各自更深的情绪,表达着他们自己,而不是表演。


盲人和智障者,将身体呈现于舞台

  每场演出之后,赵川免不了要给观众释疑,盲人和智障演员如何在舞台上跟健全者们合作——为防止盲人演员走出范围,舞台四周都粘贴了凸起的标志;智障演员偶有游离状态,则需要特意分配一个演员在其左右照应。

  “我们的世界虽然一片漆黑,但我们对光和热的反应、对世界的触摸更灵敏。”台湾新宝岛视障者剧团的盲人演员刘懋莹,承担了剧中最重要的角色。当刘懋莹赤足站在舞台上时,可以凭头顶微弱的灯光温度,判断自己处于舞台的哪个方位,从无偏差。

  刘懋莹1998年就开始参加戏剧演出,跟随法国舞者练舞,学习日本舞蹈。戏剧之外,他的职业是按摩师。2001年,导演王墨林偶然发现刘懋莹的戏剧天赋,两人便开始了第一部戏剧《黑洞》的合作。2003年,王墨林编导的盲人独角戏《黑洞之外》里,刘懋莹作为唯一演员出演,以大量肢体动作反映坠落进黑洞的盲人的内心独白。

  智障演员李思薇是香港残障奥运会游泳选手,经常参与戏剧工作坊以及“香港展能艺术会”、“卓新力量”等演出活动。在编剧赵川所接触过的智障演员中,李思薇属于舞台经验丰富、可记忆不少台词的优秀演员。

  同在剧中的非专业演员朱秀文,是李思薇的形体剧艺导师,她认为舞台演出将帮助这些智障的孩子建立自信,“也许这些演出只是一次两次,却永远影响着他们的未来。”

  演出完毕时,有观众询问,这种形式的剧场是否体现着创作者对弱势群体的关怀?赵川笑着否定:“我只能说这些观众想得太多,我们做的就是把他们的身体原始地呈现在舞台上。我们从未想过如何与众不同,或是如何有别于主流,只是在寻找更好的表达和沟通方式。”


只要打动一个观众就足够

  为什么一定要选用残障演员?这是王墨林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在某种程度上,王墨林觉得自己是在颠覆作为社会人的盲人形象,“他们被明眼人教育,应该穿导盲装,应该接受普通人关心,应该去参加普通人为他们办的运动会……社会世俗化的关心,已经把盲人的身体俗化了。”王墨林想要这些人自己站在舞台上,用他们的体验去说话,去跟观众沟通。而不是将表演沦为消费社会的一种技巧去卖弄,赢取票房和效益。

  王墨林常常跟演员们开座谈会,跟他们一起排练,接触他们的内心,有事没事大家就聚在一起。2003年《黑洞之外》在北京演出完毕后,王墨林带着刘懋莹到天安门城楼上,一点点触摸华表的栏杆、地上的砖。

  “我一直跟他们讲,传统在你们身体里,在你们的行为和身体感觉里。我跟他们有一种默契与共识。”王墨林的戏剧很少选用专业演员,那些通过学院训练的人,在他眼里是被灌输了整套技巧的演员们,都是虚构出的真实。

  “每个人都可能成为艺术家。你观览山川,呼吸空气,感触四季,把握情绪的变化,这些形成个人的文化系统,就有可能成为艺术家。”王墨林不光让盲人饰演他们自己,也让原住民来演希腊悲剧,“在我的剧场里,观众不需要用学院的审美标准来判断演得好还是不好,而要看演员表演过程中的欲望,这才是真实可贵的。”

  王墨林的戏剧是一群对戏剧拥有真正热情的人聚集起来的,但他的观众有限,成本低廉,演员们几乎不计报酬的演出,让这出戏打上“小众”的烙印。

  赵川对此却很释然,他很认同英国当代著名戏剧大师彼得·布鲁克(PeterBrook)的观点:“剧场经济拮据反而不是坏事。”2005年,赵川编导的《38线游戏》参加2005年韩国光州亚洲广场(AsiaMadang)戏剧节,前后只花费了六七千元钱,而上海话剧艺术中心一出话剧的制作成本则是动辄20多万元。

  “我们不想做一些取悦观众的戏,我们只要打动一个观众就足够了,就像欧洲的‘治疗剧场’,三个人做一台戏给一个病人看,只需要赢得这个观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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